寒春阳早传记连载：第14章 瓦窑堡

　　有人说我爱上了中国人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如此，但是我爱上的主要是中国革命。

　　——阳早

　　阳早不得不作出一个决定。自从来到延安和解放区，他大部分时间都由会讲英语和被指派照顾他的人陪同。但到了1948年下半年，也就是他和刘德英、张耕野在铁厂安顿下来后不久，共产党进入反攻阶段，准备解放西安这座重镇。大军一路席卷向南，解放了一个又一个地区。与此同时，他们也缺乏在人民解放军继续进攻后留守后方组织群众和主持工作的干部。他们要调走张耕野，于是问阳早，调走张耕野行不行。阳早有几天的时间来考虑此事。

　　当时阳早还没决定以后要留下在中国生活，不过他很确信自己会在这儿继续待上一段时间。然而他对汉语所知甚少，只会说“你好”、“该吃饭了”之类。面对这个选择，他终于决心开始学习汉语，不然没法继续待下去。他也意识到：“像我这样一个懒人，如果要学汉语，唯一的方式就是让自己迫不得已，不学不可。”张耕野离开，此后阳早度过了非常艰难的两个月，也是他在中国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与瓦窑堡1的其他人沟通，甚至比之前撤离延安的经历还要艰难。

　　我非常尊敬中国的工人，不过他们不是很好的外语老师……。我们在一起时，有人会对我说点什么，当然，每次他们都会大笑。然后另一个人会用另一种方式再说一遍。而有的人会以为我没听明白的原因喊声还不够大，于是他们会挨得更近，再喊一遍给我听，接着其他人又要大笑了。然后就会有两三个人同时用拐弯抹角的方式对我解释。过了个把小时后，我的大脑乱得就像是被挤成肉香肠似的。

　　不过大概一个月后，我渐渐开始能多少听懂一些了。两个月后，虽然我可能不算在讲汉语，但至少我说的他们能理解了……。当然，因为在那里学的汉语，我说话总是带着陕北口音。

　　由于与周围的人存在沟通障碍，又想家，怀念所有熟悉的事物，每到休息日（他们每隔几周会得到一个休息日），阳早在黄土丘陵间漫步，时常会满怀乡思。渐渐地，他对那片土地——绵延的黄土坡，肥沃而平坦，气候干燥，充满阳光——产生了深厚的感情。

　　铁器厂的生产目的是改善当地农民极其简陋的农具。另外，由于抗日战争及内战的破坏，当地农民也缺乏基本的生活必需品，如煮锅或炒锅。他们大多熔化废铁来重铸——其中很多其实来自未爆炸的炸弹。如果他们凑巧发现一颗，他们会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小溪里，在水里浸泡一段时间，再拿大锤敲开，同时祈祷别把自己炸飞（刘德英会把里面的火药装进他的猎枪，去打鸟和兔子）。除了熔化他们能找到的所有稀少的废金属，他们也使用一种巨大的、风箱需要四个人才能拉动的高炉来冶炼铁矿石,但一直都不太成功。

　　在开始和那些老铁工一起工作后，阳早意识到马克思很久之前已经认识到的事情——群众有伟大的创造力。那些从未学过读书写字的农民，竟能制作出精密的模具，完善了将铁水浇铸成极薄的铁锅的工序。对阳早来说，他的挑战是摸索出一套方法，从零开始利用废料制作出有用的产品。其中一个任务是制作水闸，一个放置于灌溉渠中用于挡水的可升降的厚铁闸。刚听说这个任务时，他根本不相信这能做到，觉得铁工们没那本事，能造出这么复杂的设备。但为了满足附近灌溉工程的需要，工人们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不管有没有这个能力，他们都得把水闸造出来。

　　由于废金属如此短缺，铁厂的工人便从当地人手中全力收购旧铁轨2。这些人曾参与拆毁过旧山西3军阀首领阎锡山的铁路。一些旧铁轨被熔化并铸成厚重的铁板作为闸门，另一些则锤打成（防倒转的）长棘齿。为了制造升降闸门的齿轮，一个老装配工挥舞着凿子，在实心铁盘上把齿轮挨个给凿出来。尽管整个灌溉工程进展不顺，闸门还是建成了。最终这个闸门被闲置在灌溉渠里，七十年代阳早故地重游时也还在那。

　　早在1948年春天，阳早就听说寒春已经到达中国，并多次尝试进入解放区。他还接到她临时寄来的一封信。地下党和寒春正式接触时，领导也将消息告知了他。但直到1949年3月下旬，他才欣喜地从边区政府得到通知，要求他尽快返回延安：寒春已经到了。

　　注释

　　1 原文为Wayaobao，误。“瓦窑堡”的发音应为“Wayaobu”。堡bǔ，有城墙的村镇，泛指村庄（多用于地名）：～子，吴～，柴沟～，瓦窑～。——译者注

　　2 原文为railway ties，意指铁路枕木。枕木一般为坚硬的木材，不含金属；或由混凝土制作，含金属较少；某些国家也有金属枕木。中国的枕木一般为木质或混凝土质。railway ties似为railroad track（铁轨）之误，现译为铁轨。——译者注

　　3 原文为陕西（Shaanxi），误，应为山西（Shanxi）。阎锡山为民国时期军阀，曾长期统治山西省。——译者注

　　本书原名：Silage Choppers and Snake Spirits

　　中文书名：踏遍青山人未老

　　作者：[美]周道远（Dao-Yuan Chou）

　　本书中文版翻译已获作者授权

　　翻译：姜可依

　　校对：卫东跞

　　二校：大钻风

　　编辑：三好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