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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建的不是磨房,爷建的是寂寞

火烧 2009-11-06 00:00:00 文艺新生 1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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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伪自在人心,不必个个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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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小时候从小家里穷,祖辈从另外一个地方,42年要饭过来,在一个地方新扎根了。那里还有几亩地可以种,不算很好的地,但是还能种,还能长点东西。在那里大家种了两年地,勉强过日子,冬天时的红薯花生还是免强够吃的,春夏天加点野菜,也就够挨到收小麦了。
   
    长辈里有个太爷爷,为人非常聪明,见识也多,小辈的人都听他的。那年冬天,他说这样下去不行呀,哪年天灾就不够了!我们要想点办法。
   
    于是太爷爷就主张修个水力的磨坊,给其他人家磨面,磨坊一修成,也就不需要什么额外的人力了。
   
    大家还都有顾虑,怕以后日子更不好过。太爷爷是有见识的,说磨坊也可以装上发电机,加上水车,建成之后,种粮食的活计也就轻松多了。到时候大家天天歇着种粮食。这磨房最多两年就建成!
   
    太爷爷的威信很高,几个叔伯爷爷就没啥说了,开始干。不过那时造磨房,都要自己动手,有些东西自己砍了树就做出来了,有些东西,像金属的轴啦,发电机啦,还是需要去买的。
   
    要买这些东西的话,只能用面粉和大米去换钱,再用钱去换。本来粮食就不完全够吃,当时太爷爷就下了决定,给大家开了会,让各家都吃几年苦,只要这个磨房造成了,以后的生活就有富裕了。现在这几年,粮食两股出一股,一家出一个劳动力,每两天为磨房干半天。
   
    那几年真是苦透啦!每天都只能吃个半饱不说,爷爷辈当时除了种自己家的那几亩地,还要去造磨房,天天累得像下了套的牛。孙子孙女们,也就是我的父辈们都正在长身体,我父亲回忆,当时他哭着闹着吃不饱,还被我爷爷胖揍一顿。
   
    爷爷们中间有个能人,因为他小时候腿不方便,一长一短,当时都叫他大歪,我们从小叫他歪爷爷。歪爷爷很有点主意,有一年家里真遇上荒年了,真得是一点办法没有了,连太爷爷也没有办法了。歪爷爷就出了个主意,让孙女里最伶俐的小兰和小梅去镇里的老钱家的饭店里做小工,老钱姓钱,家里也很有钱,几代都是当地的大富翁。
   
    小兰去了镇上之后,每个月就把工钱送回来了,有多有少,买了些粗粮,也解决了全家的一时之难。我记得有一天晚上半夜,小兰姑姑突然回来了,后来他娘就哭得死去活来,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后来太爷爷来了,歪爷爷也来了,再后来太爷爷就一个人回屋了。过了两天,小兰也回镇上去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只是从那时开始,太爷爷似乎就不怎么和歪爷爷多说话了。歪爷爷遇上他也都躲着走。那年开春后,地里慢慢有了收成,太爷爷就把两个孙女叫回来了。
   
    后来几年太爷爷身体就慢慢不行了,他天天去看磨房,常对人说,没想到这个磨房这么难搞,里面还有很多从前根本没有想到的问题,我老了呀!要找懂的人呀!但是也一定要搞下来,这东西一定要自己家里有才行!不然一辈子也是吃苦。
   
    最后两年,太爷爷就基本上卧床了。家里的事情只能让歪爷爷来经营。歪爷爷的办法很多,我对他的印象很好,就是因为他总是想办法先让大家吃饱饭。兰姑姑和梅姑姑又去了镇里干起了小工。当时几家的劳力们都慢慢有意见了,觉得太累,太爷爷管家时,他们是不敢多说的,现在他们悄悄找了歪爷爷,听说歪爷爷是悄悄点了头。从那时开始,磨房的事就慢了下来。
   
    太爷爷天天在床上,但还是天天在念念磨房的事情。磨房开始放水那天,他还被人扶着去看,高兴得老泪纵横。那天只是试车,但是已经开动了。发电机、抽水车、打谷机、脱粒机什么的虽然已经快造好了,但是还没有装上。我们孩子们常常去后院去看,比现在从县城里买来的那种相比还是比较粗糙的,但是我看大人们用人力把轮子一转,机器已经能打出谷子了,将来接上水车,应该会很有用。
   
    有一天,梅姑姑哭着回来了,直接去了太爷爷屋。后来我知道的情况,就是太爷爷把全家都叫来,也不说什么事,只是大发雷霆,说歪爷爷是做孽,越说越气,不是大家拦着,就要去动手打歪爷爷了。太爷爷厉害起来,真得是很吓人,全家人都吓得哆嗦。
   
    歪爷爷就赶紧走了,几个月没敢回家。
   
    太爷爷又对其他人发火,说你们都是败家子,磨房还没有修好你们都不想干了?我看你们都吃里扒外!谁谁谁你年轻时那点事我没给你抖出来,你以为你就得瑟了?
   
    太爷爷那次绝对是火大了。几个儿子都不敢吭气,但是回去之后不是打了自己老婆,就是揍了孩子。太爷爷又是极喜欢孩子的,听见孩子们哭叫,又叫人把自己扶出来看,几个孩子里最得太爷爷疼的是老六家的小兵,小兵那天也被揍得哭得断气,太爷爷直接进了老六屋,这一进就进出了大事。
   
    六爷爷家里比其他几个兄弟姐妹的家里都要好一些,大家都知道那是因为他这几年一直主要负责修磨房的事儿,买零件,记各家的人工数时,自打太爷爷卧床起,他都开始耍起了聪明,想办法从进进出出里面搞了一点油水。现在磨房修得差不多了,他家里也渐渐好过了不少。太爷爷人老心不含糊,一进屋,四下一看,就有点警性,没再说话就回去了。
   
    那天下午太爷爷就开始把几个儿子一个个叫进去问话,晚上时,太爷爷又把全家人叫到堂屋里,连孙子、重孙子都一起到齐了,我记得那天的情景,叫一个人名,出来,跪下,打。老二打老六,老三打老二,偷家里一斗米打一鞭子。二爷爷看看三爷爷,手里就发软,那鞭子就高高举起,轻轻挥下。太爷爷气得发晕,让老三去打老二,老三更不像话,一鞭子打到自己头上,叫个不停,说啥也举不了鞭子了。
   
    太爷爷也真有办法,看看左右的人那个也指望不了啦,一回头对孙子们说,他们欺侮我老头子糊涂了,你们给爷爷打!孙子们一开始还不信,太爷爷说:打!小兵就问:真打?太爷爷说打!使劲打!!你们看过谁偷家里的,吃里爬外的,都打!
   
    有几个孙子已经不小了,当年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对有几个叔叔伯伯的做法早看不下去了,当时把牙花子一咬就上去,对着老六一顿猛抽,后来老六回去躺了一个月。其他也有几个爷爷被打得满脊梁血花花。
   
    我之后的分析,从这次之后,爷爷们就开始对太爷爷有了怨气。太爷爷后来又让小兵他们去看住大家,小兵他们也不太懂事,有时人家家里改善个生活,吃顿菜饺子,他们闻到了,也要去把人家桌子掀了。
   
    当时六爷爷、三爷爷他们还真得是被整得很厉害,对这些后生真是又气又怕。后面的情况就复杂了,我记得是先是老四爷爷给了小兵一把刀,小兵很喜欢那把刀,后来另一个叔叔,也就是太爷爷的孙子小卫也想要那个刀,两个人就吵了一架,后来六爷爷来劝架,不知道怎么着把小兵的刀一碰戳到小卫胳膊了,其他几个孙子一看见了红,一起冲了上来,也不知道是谁在打谁,最后就有几个人挂了彩了。
   
    我父亲当年也参加了那次斗欧,他后来回想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反正最后见人就打,也不知道谁和谁是一起的,为了什么干架。从那次开始,大家就以打架为乐,早忘记了是一开始是怎么回事,就记得不许吃饺子,谁吃饺子就要打人家。我父亲记得,有几次去捉三伯,还没有动手,三伯伯就说五叔家更腐败——那时已经有这个词了——偷了很多磨房的东西,不信去看,大伯也来说三伯是好人,结果大家一起冲到五叔家里,其实五爷爷人很好,只是一直不喜欢小孩子,他生来体弱,也从来不下地,就喜欢折腾磨房的那些机器,那些修理啦、设计啦什么的都是他的事。一群后生到他家里一冲,他就晕了,小卫让他交待,他没什么好交待,就被打了几个耳光子。
   
    那时候,大家脑子也都热了,管他是谁的,想打就打!我父亲这样说。
   
    后来五爷爷去找太爷爷哭,太爷爷放出话来,不许碰老五,他知道老五是好人,家里没他不行,这才保了他下来。老大联合了其他几个兄弟也去找父亲,说这样下去不行,家里的孩子闹得不像话了。
   
   
    当时一个姓文的远房舅爷爷在伺候太爷爷,他当时特别能讲故事,讲起故事来能把半个村里的孩子都招来。他第二天就在那里绘声绘色地说,当时太爷爷怎么就一个眼神就让几个人软蛋啦,老四还当场哭得鼻把泪把的啦。听说太爷爷当时说了一句话:你们要是做人做得正,孩子们怎么会去惹你们?几个人都蔫了,排着队往外走。太爷爷叫住他们,说我快不行了,但你们别想给我翻天,我让这些娃娃们来盯着你们,你们好自为止!几个人就出来了。
   
    后来家里被孩子们搞得鸡飞蛋打的,有几个媳妇来哭,说实在没法闹啦,家里没米下锅啦!太爷爷可能是觉得这样闹下去也不行,就放出个话,叫老歪回来看看。歪爷爷就回来了,去了父亲屋里。太爷爷说,你回来啦?歪爷爷说是呀。太爷爷说,当年那事情,你不要不服气。歪爷爷就说,家里还是要吃饭哦!太爷爷就说,你还是你呀!以后你就管家里的粮食,磨房的事情你不要管。去吧。
   
    歪爷爷就出来了。就这么几句话,谁也没说动谁。
   
    歪爷爷第一件事就是叫几个家里壮劳力先不要管磨房的事了,先把自己家的事情搞好,没粮的去找粮,没钱的去找钱,先不要管别人。于是当天大家就吃了一顿饱饭。那时小哥儿们几个也大了点,闹得累了,看有饭上桌,也就互相笑笑都去坐一桌上吃去了。吃完饭,几个大哥都走到大歪跟前,啥也没说,抱住手摇了摇。歪爷爷那时也算有阅历的人了,城府很深,只是笑了笑,没多说。
   
    故事听到这里,我就问了一句,歪爷爷从哪里找来的钱和粮哦?父亲眯起眼睛想了想,我有点奇怪,似乎他从来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的样子,可能是当年真得饿坏了,有饭就吃。最后父亲说,我也不知道,但你歪爷爷当年很有办法,41年逃荒路上,有次整家的人都断了粮,饿在路上没办法,去附近的一家人家要饭,人家就是不给,你太爷爷也发愁了,那时你大爷爷说要不去抢了他妈的,你歪爷爷说不用,就去地里挑了块石头,就去那家人家去叫门,说自己困在路上了,有个家传的玉贱卖,最后给人家换了五篮上好的红薯干,那真是救了大家的命了,五篮红薯干一直省着吃到山西。后来你太爷爷就说了一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种钱容易找,不过找多了人就走了邪路了,下不为例吧。
   
    再后来过了几个月,太爷爷的病拖不下去了,不行了,那天晚上他把儿子们叫来交待后事,听说人叫来了,他就一直看着他们,不说话,几个人都被盯毛了,老大撑不下去了,说,爹,你放心去吧!太爷爷就说,我放什么心?这个家,我操心一辈子,看你们这德性,非要毁到你们手里。老二说,怎么可能哩!我们现在过得好多啦!太爷爷就叹了口气,说道:没见识的废物!吃几顿白面馍馍就是好日子了?磨房呀!我们家以后想过好,就在磨房上了!你们还没见过啥叫好日子呢!
   
    太爷爷把他们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盯着歪爷爷说,你也别以为你就是全家的救星了!咱们爷俩争了一辈子,我知道你那一套,说你你也不会服气。以后这个家,还是不要你当家了,你要当家,只怕要把大家都带成贼了。你想去哪里去哪里吧。
   
    要说歪爷爷的涵养功夫当时还真好,愣没有说一句话。。
   
    太爷爷靠在床上,说道:我还是不放心你们呀!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就等我死啦你们好分家不是?我跟你们说,不是我不让你们吃,不让你们穿,是磨房还没有修好,我们家里的好日子还没有上路,不存着点怎么行?你们跟了我吃了一辈子苦,也难为你们了。好啦,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走了,你们还是要继续把磨房修好。家里的事情,我想还是找个年轻人来管吧,老七办事很可靠,我放心。
   
    据说当时大家就愣了,七爷爷之前我也没有给大家提起过,主要是他这个人真得是很平常的一个人,大小事都看不到他,不声不响,也不知道太爷爷为什么忽然把他给提出来了。我父亲事后回想,其实太爷爷当时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老大到老三都没心眼,只会干活,干完了就想吃口稠饭,老四是个精鬼,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五爷爷不通世务,老六一心和八爷爷老歪好,个个都不放心,只有平平庸庸七爷爷,能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关键是,七爷爷一直和太爷爷一条心,太爷爷说的话,他从来没有唱过反调,更没有走过反调。
   
    据说当时的气氛那是相当的尴尬,谁也不好说话,都肚子里憋着气,着实冷场了一会儿。只有五爷爷心态很平常,他就上前了,说:爹,磨房昨天已经安好了。那个……咱家已经开始用水车在浇地了。
   
    太爷爷眼睛一亮,连连说:好……好,好!看了一眼歪爷爷,微微一笑,这一笑,就过去了。
   
    太爷爷死前的事都是几年之后听舅爷爷和父亲说的,从那时起,我也开始记事了,以下的事情就是我自己的记忆了。
   
   
    先是七爷爷管了家,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件事是把舅爷爷先骂走了,好像是说舅奶奶在太爷爷在世时,他说了自己的坏话了,老大老二老三齐上对架,舅爷爷打不过,走了。舅爷爷走的当晚,弟兄几个就一起喝酒庆贺,大家大吹大磊,七爷爷喝高了,其他人也都刻意奉称七爷说,以后谁再提老舅,谁就是和我过不去!老舅他妈的就是个败类,咱爹就坏在他手里了。大家都说是哦!有这人真是家门不幸。
   
    说起这个事,我父亲就要叹气,说你七爷爷那么个人,当了家后居然也把鼻子往脑门上长,人真是会变哟!从那之后,家里就不许提舅爷爷。后来给小孩儿们讲,舅爷爷那天本来是要打七爷爷来的,七爷爷一个反身就把舅爷爷打到地上了,舅爷爷就把大爷爷的灵位一踢,就从窗户里飞走了——原来舅爷爷会武功!
   
    说得那是相当传奇,我到现在都信。
   
    其实七爷爷根本没有趾高气昂几天,管个穷家,要做的事情还是很多的。我说过七爷爷能力一般,老大问他,以后家里怎么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最后才说,老头当年的话,还是照办好了。老大到老三当时就黑了脸,我知道他们是再不想去修那个磨房了。老四就说:那当然了,应该的。那你说家里这吃饭的事怎么办?娃子们要去上学,一年的学费要多少多少,还有这衣服钱也不是小数呀!还有,大兵和大卫已经不小了,这娶媳妇还要花一笔,咱们家还没分家,这事你要管呀!
   
    我当时在边上玩,眼看七爷爷脸上酒气就下去了一半,开始吭哧起来。其实四爷爷就是吓他,那时家里已经开始好过了,磨房的几个机器最后一装,虽然不像富家里人用的那么好,基本上也是要啥有啥了。小兵媳妇的事,连我们都知道大岗村的小珍和他在麦秸堆里滚的事,村里都知道我们的磨房快修啦!以后要有钱啦!谁家姑娘从这里过不偷偷往里瞧?
   
    不过七爷爷不知道这些,当事就很慌,最后说了一句没能力的人都会说的一句话:那你们说咋办?   
    四爷爷就说,其实老歪很有办法,要是能记他来当家,事就好办了。
    七爷爷就说好好好。然后歪爷爷就进来了,他其实就在外面等着。
   
    有了歪爷爷来管家里的大小事,七爷爷就彻底放松了。不会做领导的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该放手的事情不放手让别人干,用小事把自己累得要死,不该放手的事情反而放手让别人去做,最后把大事搞砸掉。客观讲七爷爷就是这样的人,其实他不但把大小事情都让歪爷爷管,还感觉挺不好意思,以为这么大的压力给了别人。就这样七爷爷做了一年的甩手掌柜,什么事也没去管,他人又老实,好糊弄,每次去看磨房,人家都在他去时干点活计,他一不去,又没人干了,他也看不出来。
   
    第二年过年时,家里开了个会,会上本来好好的,一开始七爷爷说磨房快建成了,家里很快要好过了,大家再坚持一下。忽然老三就发脾气,说坚持坚持,都坚持这么多年了,他妈的还是没法和人家比。
    七爷爷就晕了,这不是和谐会议吗?怎么回事呢?
    然后老六就说:老七,家里人有想法,你也不能不听。
    老四说,老七,你看这一年不是人家小歪,咱这家就完了呀!
    老七就说是呀!我没说小八不行呀!
    老四说,人家老八行,你说该怎么办?
    老七不知道四哥说什么意思,老大说,老七,咱们的意思是,是不是让大歪来管事,嗯?
    老五说,你们这是干嘛?老七也没过呀!干得挺好的。三哥,我还是觉得咱爹说得对,要坚持一下。
    老四说,老五呀!不是说咱爹不对,是说咱爹的想法,有时老人家他固执,你忘记那次他让小兵去打你的事?
    老五说,不对呀!是咱爹不让小兵打的。
    老四说,那是,他是不会让自家孩子挨打,不过那次我们去找他说说让他拦拦孩子们,他也没答应,不管怎么说,挨打的还是你呀!
    老五不吭气了。他在机器上行,在这种事上,他就说过不老四了。想了一想,觉得也有道理。
    老四说,老五呀!老八有办法,家里日子好了以后,你想搞什么都行呀!老五点点头。
    老六说,老七,你说怎么办?
    七爷爷那时完全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就说:你们说怎么办?
    老三说,怎么办?让老歪干!
    老七说,我这管家也是咱爹定的!
    老三就火了,咱爹咱爹,跟着咱爹没好日子过!操!就出了门,回自己家屋里。
    老二吭了一下,说:我也同意,老七,你歇几年吧。看这一年你都干啥了?不都是老八张罗的?
   
    老七没话说了,眼里泪汪汪的。最后说,你们说吧,怎么样都行。
   
    歪爷爷这时说话了:我还是不能管的,不然咱爹坟里不安生。
    别人都说你这啥话,能人就要多管事,不然这家就玩蛋了!
    争来争去,歪爷爷就是不肯,最后,老四说了句话:
    老八,你别推了,大家都服你,你就干吧。你不愿意做这明管家也没事,我们有事都来听你的不就完了嘛!要那虚名干啥?
   
    歪爷爷就笑了笑,不说话算是默许了。
   
    老七看没人和自己一心了,气冲冲走回屋里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枪,放在桌上,还是那句话:这是咱爹留的枪,你们想给谁就给谁吧!
   
    老四说,老八,你留着吧。
    老歪说:
   
    好。   
   
    老七后来年年去太爷爷坟上烧香。不知道他心是怎么想的,不过我感觉他应该有点惭愧吧。我都替他惭愧。
   
   
    歪爷爷正式管事了,我想当时他也是终于熬出人来的想法了,很多想法都和太爷爷那时不一样,应该说是相反,太爷爷说,富人家的高利贷是不能借的,现在歪爷爷他就偏要借。太爷爷说,磨房用的东西,一定让老五自己造,一定要自己会造才行,千万不要去买人家的,不然以后人家想怎样卡你就怎样卡你,你再不要就不行。但是歪爷爷就偏要买人家的,老五去看了人家的东西,果然人家买得精致很多,老五自卑得不得了,再也不想自己搞了。
   
    歪爷爷管事那天当天,我们全家就吃上了肉。后来那一年就开始生活得好起来了,过年还都有了新衣服,从来没有那么痛快过。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因为磨房已经开始转了,家里终于有了活钱可以花了。我记得我父亲晚上偷偷对我娘讲,这一年幸亏他太爷爷不在了,要是他还在,肯定又是不让吃不让穿,挣来的钱还得花在那些机器上。第二年家里东西更多了,每家都添了自行车和收音机,老四家里还有一台冰箱。他说他胃不好,要吃冷的才舒服。
   
    磨房里所有的机器终于被五爷爷和他儿子小宏总装完了,开了一天,第二天四爷爷就来了,说这磨房都装上了太吵人,一晚上没有睡着觉。五爷爷说那我就再加点机油吧!四爷爷笑了一下,说这架子都没搭好,你加油有什么用。五爷爷说就差一根总轴没买,现在用的是木轴,咱爹当年一直在攒钱,想把这最后一个大件买下来,现在不知道攒够了没有。四爷爷就笑笑,说你就别操心了,回去听你的收音机吧享福吧!现在把这玩意儿关了,让我回去睡个囫囵觉!
   
    小宏叔叔继承五爷爷的特长,对机械电子特别有天份,我们小时候都希望长大了成为他那样的人。我家的收音机坏了,他一会儿就修好了,我们就叫:宏叔叔好厉害!他就笑,说这算什么,让你们看看我新作的磨房电机,那才是厉害的东西呢!我们就说哇…………在哪里在哪里!宏叔叔说就在后院呢,还有个一半机芯,过几天就搞好。
   
    这一半机芯过了几十年也没有装好,因为随后磨房就慢慢被废了!
   
    事情是这样的。歪爷爷有一天突然就叫来了五爷爷,问家里用这个破铁锅哦,大家怎么这么粗糙?
    五爷爷说,这是咱们自家磨坊上的轧钢机做的,第一个机器是手工做的,已经不错了。现在正用这个粗机器做其他机器的零件了,好个机器做好了,再生产这铁家伙,那质量就不一般了。
    歪爷爷说好好好,那什么时候能成?
    五爷爷正在想,一边的小宏就说,大概有个两年,花3000块钱就够了。
    歪爷爷说,3000块?两年哦?黄花菜也凉了,你看人家别人家用的都是什么样子?
    五爷爷不说话,歪爷爷又问,咱们这磨房现在挣钱怎么样?
    六爷爷是管账的,就接话说,咱们这磨房到现在还没收回什么钱哦!那些铁饭碗只有南村的几个穷户买,便宜嘛!不如人家的东西好呀!   
    五爷爷连忙说,磨房现在还不到挣钱时候,等我们的新机器好了,就不一样了。   
    两年?3000块?
    二爷爷正好走过来,听到3000块这个字眼,就问,什么3000块?   
    歪爷爷说,老五要3000块修磨房。   
    二爷爷就火了,开口就骂,这鬼磨坊怎么还要花钱?一份钱没有见挣回来!有这3000块大家吃了好不好?   
    老五不敢说话了。歪爷爷就说,老五呀,你说这3000块,能不能花到更快见成效的地方?
    老五说,这东西,是要费工夫,但是不搞也永远没有呀!   
    歪爷爷就说,可以直接去把这3000块去买锅吧!咱们家里是不必要这么多锅了,我的意思是,你看这么多钱,如果大家吃喝,一年也吃不完。
    小宏就说:一年以后呢?
    歪爷爷突然就火了,说:这么大个工程,全家干了这么多年,到现在一分钱利都没有看到,你说,这不是胡来吗?你爷爷当年就是胡闹!我看这磨房一开始就不该搞!有那些钱,早买了人家的好机器回来了。
   
    歪爷是很少发火的,这次发火发得有点意外。有时我想,虽然歪爷爷涵养不错,但是那么多年和太爷爷不和,这时没有一点个人感情,那也是不可能的。
   
    五爷爷什么也不敢说了。他可能从来没有见过歪弟弟这么厉害过。
    歪爷爷生了一会儿气,平静了,对老五说,你就是钻牛角尖。你说说,咱们如果能买人家的机器,你不是就能在新机器上搞你那些玩意儿了吗?
    五爷爷一想也不错。
    歪爷爷继续说:老五,你想想你在咱爹那里吃的苦!你想想你挨小兵那一耳光?你想想你背上挨那些鞭子?都是咱爹指使的?你跟着咱爹过什么好日子了?
五爷爷泪当时就出来了。

其实我觉得,歪爷爷说这话已经没有必要了,过五爷爷对机器聪明,对这些事只要几句话就晕了,早就说啥是啥了。当时打耳光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了,硬说太爷爷指使的,一半对,一半也似乎不是那么回事。说太爷爷是故意让大家挨饿,似乎也不公平,要说不是故意的,似乎也不对,太爷爷就是处心积虑地要建那个破磨房,大家才受了这多年苦。
   
    就从这事开始,那个磨房就基本上不再投入什么了。原来已经搞好的,继续用。没有搞好的,就不再搞。四爷爷放出话来,老五想搞也行,自己找钱,别想花家里一分钱。
    就这样,磨房一直惨惨淡淡的,越来越没有什么起色。有些零件坏得很快,五爷爷找家里要钱换,四爷爷也是一分钱不出。四爷说得很有道理的,这个磨房要是行,自己就应该能挣钱养活自己,要是不行,就应该不要干了。
   
    我记得有一次,有个叫“均石机”的机器,是用来磨石子卖的,五爷爷花了好几年的功夫才搞定,当时据说很先进,邻村的阿美家和老李家两家早一年时才合一起造了一个,五爷爷的均石机出来以后,磨出来的石头和别人的一样好。李家当家的来看过,看完了就走了,屁话都没敢多说。
   
    当时管家里石子生意的是个孙子辈里的,叫小图,是我最讨厌的一个叔叔。用后来的话说,小图就是那种很会投机的那种人,贼溜溜的,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啥。小图常去阿美家玩儿,阿美家很有钱,阿美本人也对小图很有意思,小图每次去了阿美家,回来就要找不痛快,家里桌子低了,凳子高了,碗不圆了,筷不直了,饭不香了,床不软了,什么都要说一顿。还有爱要吓唬我们小孩子,动不动就说,你再叫嚷我关你小屋!最后连小孩子闹觉,大人都说“快睡,图叔叔来了!”

    小图最不喜欢五爷爷,不分时候,不分谁在场,五爷爷说一句,他就要揶揄一句。五爷爷那时混得很没个人样,谁也都看不起,连歪奶奶都敢当人说,我这几只鸡下的鸡蛋,都比他那个磨房里的什么“氘氮”卖钱多。连女人都敢说小叔子,小图这样学老李家打个领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人来说,数落五爷爷那是不在话下。
   
    那“氘氮”其实是一种很厉害的东西,太爷爷那时让老五搞的,这东西搞好了,磨房都不必用水来推,就自己转了。这玩意儿是决不能卖钱的,舍不得,也不能卖了去。别人有的也不卖给我们家,只能自己花钱从头弄。后来我们说起这事都后怕,说要是这玩意儿在太爷爷那时没有搞定,以后家里不出钱,可能就真没法搞出来了。没这东西的人家,那真是说话都气短三分,那个窝囊劲,谁都看得见。这个道理别人当时也不懂,只有五爷爷明白,不过他嘴皮子不行,说不出来。
   
    “氘氮”机和“均石”机搞好了,五爷爷就去找歪爷,请他给派几个把这几件东西拖到水车那里去装上。歪爷没马上叫人,而是把小图叫来了。歪爷就问小图,这个东西怎么样呀?你该知道吧。
    小图就说,知道——根本没法用。
    五爷爷就急了,小图你要有良心,我这机器怎么不行啦?
    小图就笑了,说您老也不看看,人家阿美家那石机,上面还个有灯泡呢!你这上面没个灯,晚上怎么干活?
    五爷爷就说,那灯还不好装?装一个就是了!
    歪爷插了一句:这机器当时舅爷爷过问的吧!
    这一问,五爷爷就啥也不敢说了。谁都知道舅爷爷歪爷是仇人,舅爷爷问过的事情,谁也不要沾才好。
    大家就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五爷爷说,不管怎么样,还是找点人把机器装过去吧,都已经搞好了……
    歪爷爷说,好,你等着吧。
   
    这一等就没有等到头。人一直没有派过去,五爷爷也没了心劲,也不搞机器了,天天在那里看小宏装矿石收音机,过了几天就病了,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说不行就不行了,一个月没到,五爷爷过世了。
   
    小图呢,后来就入赘到小美家当上门女婿了,原来这家伙早有想法。
   
    后来后来我们家就一直没有“均石”机,要用石子就去找小美家去买,小美家的石子一开始卖得很便宜,连小宏都后悔花了那么多年的时候来自己做那个机器,那两个机器一直就放在后院里。就这样过了几年,后院的机器锈得再也不可能动了,机器的图纸也被小宏丢得找不到了,连原来做机器零件的那个小简易车床都拆了,就是想让他再做一个也没办法了。
   
    过了几年,小美家就开始涨石子的价价,那时正是孩子们成家的时候,都在盖房,石子需要的很多,这时候小美家就开始涨价,涨来涨去,最后涨到原来的几倍价格,都说这是抢钱了,没法弄了。
   
    歪爷去找老李,商量能不能以后的石子都从老李家买,条件是买够三百车,李家都帮着给修个新的石子机,老李就笑,说那行,你先从我这里买吧。买了快三百车了,老李送来了几张图纸,小宏看过了,根本就没有办法用的旧图,小宏去找老李,老李白眼一翻,说:图都给你了,你不会敲,那也别怨我呀!小宏又去找歪爷,说小叔你看这咋办,老李他坑人哩!歪爷干笑几声,最后说,就当我们交了学费了吧!
   
    “氘氮”机的下场倒很好,因为后来歪爷叫小宏把这个机器还是装上了,只不过没有装到磨坊去,是另外造了个人力的脚踏车式的轮子,接到机器上用,每天有十来个人上去蹬,人力驱动,也能工作倒是。   
    这事后来我也想不透为什么,为什么“均石”机没人理,最后把“氘氮机”给装上了?最后有个小皮叔叔说了一句话:   
    还不是老李家不卖“氘氮机?”
   
    明白了。
   
    这都是后话。咱们还是继续说那磨房的事儿。
   
    我是一直觉得歪爷爷心里有气,气太爷爷活着时慢待他,不然不会三天两头对那个磨房撒气,一看见磨房就要说几句,不是嘲笑,就是摇头,说得多了,大家就都也觉得这东西其实不像太爷爷当初说的那么好。太爷爷当初是让大家一起干活儿,有饭平分。歪爷爷的想法是自己家干自家的,劳力多的,就多干点,多收点,劳力少的,就少干点,少收点。现在歪爷爷当了家,自然就开始按他的想法干。
   
    大家一开始觉得不合适,就说那谁谁谁家男人死得早,那母子干不动活还是要饿死哦?歪爷爷就说不会的,还有公粮哩!这样的人家里一起照顾吧!大家就觉得这也是办法。
    老四就接着说了,这事儿,大家要换换脑子。过去大家有人干得多,有人干得少,吃饭时干得多的人可没吃饱,这本来就不对哩!
    老大就说,是。我就没吃过饱饭。
    老大身子最壮,他从前干活也最出力,是家里的主要劳力。
    老四说,你看这地儿不是自己家的地儿,谁肯出力?
    老六说:是呀!这道理儿不对!   
    老七想说话,想了想,没吭气儿。
    老二就说,小歪说的话,我支持!
    这事儿就定了。大家都自回各家。大家都走到门口了,老四就扑哧一笑,对老三说:其实我看,他没有人干活,饿着也是应该的,谁叫她们家没有爷儿们?
    这话说得有点响,走在后面的几个人都听了。大家就笑。
   
   
    就是那一年,我们分家了。磨房挣的钱,家里用,每人家里种自己的粮食,每亩给家里交一定数,省下的都是自己的。我们家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就没有说话。有些人家里劳力的,高兴得很,像马寡妇这样的,因为歪爷爷说了一句“以后大家生活好了,当然要照顾你们,让你们也生活好起来”的话,就把头低下去了,泪珠子叭达叭达地掉。
   
    刚分家那几年,大家还真得是好了很多, 大家一想是自家的地,干起活来也是特别有劲。老大、老二、老三家,还有下面的成了家的孩子们就很快宽绰了。人人说起这分家分地的事,都要感叹一顿,说这事是好事儿呀!歪爷爷真得是救了命了呀!
   
    那时我还小,很多事情也看不懂,现在想起来,要说种地这事儿,其实还是人多了比较方便,比如说旱季里引水浇地就是个大工程,那条河离地里挺远的,本来太爷爷在时,大家一起修了条引水渠,水车通了水后,把那水一抽一引,全家的地就从来没怕过灾年。分了家分了地以后那几年风调雨顺,这渠就没有怎么用过,就渐渐荒了,也没有人修理。
   
    过了几年后,有一年旱得蚂蚱碰腿,老六家的地最旱,想引水浇浇,谁知道那渠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塌了。老六想把渠修修,去找老大商量,老大家里分得是堰地,从来没旱过,推三阻四不想帮忙,老六又去找老二,谁知道去老二家的地一看,根本就荒的,这地就没种!老六就奇了怪了,看老二家里都天天吃香得喝辣的,这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老六又去找歪爷,歪爷笑笑说人家老二有办法,你不要管。
   
    老六的渠最后也没有修成。其实除了二爷爷家里没有种地,其他几家也都有地旱着了,大家都有心重新修渠,不过坐下一说,大家都崩了。老大说我家地其实不用浇,我给出点力吧,我干一天!三爷爷就说,我那地离渠近,到我家地头上我就不干了呀!老六就说那怎么行?后面的我一家修个屁!还有三里长呢!老三就说,那地是你自己挑的吧!谁叫你挑那块地种呢?怨我吗?老六就急了,说三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咱们是一家兄弟!四哥就说老六你急啥呢?老歪说过,自己家的事情自己扛着,饿死不埋怨,撑死不眼气!老六就没话说了。
   
    老六后来没有办法,和孩子们去挑水浇地,挑了一个夏天,也没救回来几亩。秋天时他家的玉米七成都没有籽,老六坐在地头上干嚎了一上午,嚎完了又开始骂,把老大到老四骂了一遍,最后带着自家的孩子们上县里找活路去了。家里以后也再不提老六这个人了。
   
    再说二爷爷,六爷走了之后,大家就议论二爷家的钱从哪里来的,地也没种,也没有见他干别的活计。后来有一次,小兵的儿子小学半夜里上茅房,看见磨房那边有人影,以为是偷东西的,就偷偷过去看,结果看到二爷的大儿子小方正在那里转悠,正在把值钱的东西往自己蓝子里捡,捡了几件,用布一盖就向后山走,小学跟在后面看,结果就看到小方把东西买给别人了。
   
    小学当时没有敢出声,回来后就对自己的几个哥儿们说了小方的事,这事儿越传越开,后来大家都知道了,而且后来知道不只是老二家的孩子,老大家里也干过这样的事儿,老大、老三、老四都有关系,他们负责给家里买东西,卖产品,凡是进出的大件东西,都是他们几个经手,小学去偷了账本出来看,发现他们都在虚报账目,把钱都自己扣下来了。
   
    娃娃一边看账本,一边破口大骂,小兵说,这家没法过了!
    小科说,怎就没有人管管他们!
    小昌说,怎么管?谁能管?他们都是伯伯叔叔。我老爸我自己也没法说。
    小学说,我们去砸了这几个老东西吧!NND!
    小科说,你砸了他们有什么用?你来当家?你当家你也会这么干!
    小昌说,就是,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容易的钱我干吗不拿?
    小学说,要是太爷爷在就好了,我打死他们。
    小昌说,太爷爷那样的人,咱家不会再出了。
    小科说,就是再出一个,也只能活六七十年,他死了,还是那样。
    小昌说,没错,指望哪个人来管住这事没用,你看人家小美家,有事都是全体开会商量的。咱们家从来都是一个人说了算,太爷爷那时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小科说:这就是根源呀!这叫民主!
    小学说:那咱们也要这样!不能让几个叔伯们想干啥干啥了!
    大家说:对!要民主!
    小学说,我们去找他们去!
   
    那天几个人就去找歪爷,要讲这个事情,请歪爷来主持公道。走到门前,四爷就挡住了,问你们这些小娃娃,想干啥呢?
    小学就说,我们有意见。
    四爷就说,啥事呀!
    小学就说:咱家里有问题。
    四爷就问:啥问题?
    小学就说:你们以后干啥,要全家商量,不能你们自己说了算!不然有人就玩猫腻!
    四爷愣了一下,说你们是想当这个家吧?这家你们几个娃娃能当吗?
    小学就说:我们是说,要大家一起当家!
    四爷就说:那就还是没有人当家?切!你们懂什么?你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
    说完四爷就回屋里了。
    娃娃们就在那里喊叫,叫了半天,家里的人都听到了,出来围着看娃娃们这是干嘛呢?娃娃们看大人都来了,就来劲了。
    有人问,你们这是干嘛呢?
    娃娃们说:我们要求改变家里的现状!
    有人问:什么叫现状?
    娃娃们说:现在样子叫现状!
    有人问:现在怎么啦?
    娃娃们说:家里不民主。
    大家就问:什么叫民主?
    娃娃们说:民主是一种更科学的管理模式!
    大家听得胡里胡涂,还是不知道什么叫民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娃娃们想怎样。
    听不懂就不愿听了,大家都说你们别着凉呀!早点回去吧!然后就慢慢散了。
    娃娃们不听劝,一直等,等大家都走了,七爷出来了。娃娃们等了一天,才来了这么一位爷爷辈的人物。
    七爷就说:娃娃们呀!身体要紧呀!你们想要什么,七爷爷我明白。
    有几个娃娃就哭了。
    七爷继续说:你们还小,很多家里的事情不明白。咱们家里的事情,不是一句民主就能解决的!你想想,就算让你们来开民主会,那说了算了能是你们?还不是谁厉害听谁的?
    娃娃们就说:那怎么办?
    七爷说:其实咱们家里,爷爷们都很好,就是小图,小方这些孩子们把事情办砸了!这几个孩子没教育好呀!要好好管管他们才对!
    娃娃们说,他们也有人撑腰才对呀!七爷爷,您要支持我们呀!
    七爷说,呵呵,家里的事,名义上我们几个商量,其实还是歪爷爷的意见最重要。我老啦,做不了什么事啦,我要回去了。这天冷了,你们要加几件衣服呀!
   
    娃娃们就明白了。第二天,大家又来院子,突然一起里喊,口号变了,指明了让歪爷爷滚出来!家里贪污得这么厉害,都是老歪包庇的!
    这么一喊,大家就明白了——什么民主民主的,一直没搞明白,原来是指这个事情呀!他妈的我们也忍了很久了!CAO他娘的!支持!
   
    这一下子就乱了套了!
   
    全家人都出来骂了,爷们几个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见大家,大家那几天把心里的憋屈全给用上了,越骂越痛快,后来老二让自己家大小子小方出来劝大家回家,谁知道大家骂了几天没有看到人出来,正生气呢,偏小方那小子是个不识相的,生来就老二那幅混人像,出来后张口就说你们这是干嘛呢?再闹信不信我灭了你们?飞脚就冲一孩子来了一下。
   
    大家就失去理智了,大家伙冲上来一顿乱揍,下手那叫一个解恨!小方混身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几个地方还出了血,连滚带爬回去了。
   
    打了人了,这还了得?老头子们立即就开始开会。歪爷又一次拍了桌子,这是什么事件?这还是想解决问题吗?这是让我们这些老头子死无葬身之地呀!你们醒醒!必须采取点办法!
    什么办法?大家有点懵。
    歪爷爷就回屋里,把太爷爷留下来的那把枪取来了,拍到桌上,叫道:就这个办法!
    七爷立即站起来说,老歪你怎么能……那些都是自家娃娃呀!
    歪爷指着七爷说,是你的自家娃娃,还是我们的娃娃?你那天跟娃娃们说的什么话,我都知道,你按什么心我不知道?
    老四说,是呀!七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大家一起商量家里的事,你怎么能去跟娃娃们说那样的话?你是不是要整死我们?
    七爷说:老大你小心点,你们家小子干那事,我不是不知道!我去说了怎么啦?人家娃娃们为了咱们这个家!
    歪爷说:为了咱们这个家?那头一天娃娃说的什么话大家都没有听到?说什么要学小美家,要什么自由民主!老七你的意思是我们家不是民主?你是存心让这个家搞得家破人亡!
    七爷还想说话,歪爷一挥手,小方过来了,一下子把七爷按在地上。七爷没料到这手,痛得气也喘不上来了,只能用手指着老歪说,你……你……,眼泪就滚出来了。
    老大和老三说,你这又是何苦来?不过老大是对歪爷说的,而老三是对七爷说的。
    歪爷哼了一声,把枪递给小方,说,出去,告诉他们,中午前再不各回各家,你就看着办!然后又对老大说,大哥,你放心,我什么时候不会亏着你的。
   
    小方就出去了,把枪在手里晃得滴溜溜转,指着小学他们说,爷说了,中午前再不回去,他妈的我就收拾你!
    小学不怕,说你他妈还敢对我开枪不成?
    小方就笑,说你试试?
    小学说我试试就试试!又往前走了一步。
    小方抬手就是一枪。正打在小学的胸口上。
   
    那一刻,每个人都窒息了。
   
    小学看看心口,又看看小方,扑腾一声倒在地上,死了。
   
    小宏媳妇扑上来,抱着小方死命哭嚎,小宏红了眼,捏着拳头想向小方扑过去,小方又朝天放了几枪,枪声震耳欲聋,把大家都吓住了,小宏也吓得一哆索,软在地上,捶胸干嚎起来。大家都惊叫起来,跑散了,几个小娃娃们吓得尿了裤子,一口气跑出门,再也没有回来。
   
    经过这场变故,家里人彻底认命了,再也不敢多说话,小宏哥儿几个商量,在这家里也难受,也带着孩子老婆离家走了。小方有了仗恃,变本加厉贪污家里,雁过拨毛,老大、老三、老四他们家里的孩子看到小方就这样了,我还让个屁呀!于是各显其能,把家里的东西能偷的偷,能拿的拿。
   
    老歪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儿,但他说不了人家什么,我分析有两个原因:第一,小学那个娃娃被小方打死,是他给的枪,怎么说也是个间接责任,虽然事后他在众人面前夸小方“打得好!”,大家也都也来打着哈哈说对对对,但是大家心里其实还是有鬼的,毕竟人家娃娃没什么坏心,你一枪把人家打死了,怎么说也说不过去。后来家里就不让再提这事,谁提就找谁家的事,于是再后来出生的孩子们都不知道有过这事了。这事等于是个大家的把柄,每个人都有负责,都晚做恶梦的那种,大家相互都心照不宣,谁也不再提,谁也不管谁,无论搞什么名堂,只要防着老歪,老歪就只当没看到。
   
    第二个原因,是老歪自己家的孩子小园。小园这孩子从小没教育好,是个心理比较阴暗的孩子,老歪当年被太爷爷赶出去时,小园在家里被其他孩子胖揍过一次,从那之后他就最恨太爷爷。歪爷回来当家之后,看这孩子在家里孤苦伶仃的,受了不少罪,歪爷爷也难受,觉得歉了这孩子,从此之后就由着他性子,也是回报孩子的意思。
   
    小园就凭着歪爷的护短,在家里横冲直撞。从前太爷爷在时,家里吃的用的东西按人发的,几个人就发几份,雷打不动。后来歪爷就把这规矩改了一点,只要是他批了条子的,点了头的,就可以额外发放。小园就常去四伯伯那里多要东西,只要说一句我爸爸点过头啦!四伯伯就要多少给多少,从不多问。小园多领了不少东西,就高价卖给其他人,有时还卖给别人家,老歪也不管不问。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这事儿了,小方他们也偷也拿,老歪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说起家里这贪污的事,那真是愈演愈烈,到了连小美家的人都捂了嘴拿屁眼笑话我们的地步,后来上行下效的,真是无人不贪了。我爸爸说起这些事儿,每次都气得连连叹气。我们也都对家里没有什么希望了,别的啥也不想了,只想自己多挣点钱,给自己养老送终。
   
    最可气的是,有个叫小交的,有一天把自己家门前的路用石子铺了一米长的一段,然后搬个小凳走那里开始收过路钱了,人家说收你妈的头呀!这路不是家里统一修的不是?你孙子收什么钱呀!小交说别的路是家里修的,我这段路是我自己修的,你看这石子不是我去买的,难道还是你买的?你不愿交钱就不要过!我这收钱是符合歪爷的意思的,谁投资谁就该受益!
   
    说来说去没有办法,只好交钱了事。可是小交这么一搞,小通也搞了这么一手,最后整个宅子里到处都是收费站,他妈的去次厕所都要过两个!
   
    但是这只是一开始,和后来的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人老了什么也当不住,加上小学的事,歪爷估计也有点抗不住,就点了个后生来帮自己当家管事,这位叔叔就是老四家的小河,小河叔叔从前跟着小宏搞磨房,也算是技术出身,业余里吹拉弹唱,什么都玩。当年小学他们出来和歪爷爷闹事,小河把自己家的孩子门看得死死的,一个也不许出门,小学死了,小宏走了,事情过去了之后,歪爷爷就注意上了小河,觉得这孩子机灵,讨人喜欢,于是就点了小河过来。
   
    小河这个人一开始也有一点小宏的理想主义精神,做技术的,都会对太爷爷有点认同感,歪爷钦点自己上位,一时间里自信满满,感觉自己已经众人之上,终于可以施展抱负了。于是他刚一当家,就给大家讲太爷爷的精神什么的,说借高利贷不行呀!还要为家里的磨房多出力呀!一开始还挺来劲。但有人欢喜有人忧,小方小园就跑去歪爷房里告了一状,说这小河是想往后踩您呀!您老了,可千万别晚节不保,落个坏下场呀!
   
    这还了得呀!歪爷就起了床了。去哪啦?去了南院。南院这个地方从前是一片荒地,歪爷当年说,老爷子搞得错不错,咱大家都有感受啦,我这一套对不对,大家也不要随便说,咱们搞个实验吧!于是就把南院辟出来了,说,家里的钱都投到这里!盖点新房子,搞个作坊吧!小美家不是有些活计自己不想干吗?我们帮他们干!挣他们的钱!于是这南院就乎乎地起来了,小美、老李家,无论谁家的活计自己嫌脏嫌累不想自己动手的,都运到这里我们干,家里派了几十个小姑娘小伙子住在这里,没日没夜干。
   
    歪爷爷让人扶着来了这里,那是有意思的。他看了南院的作坊,那作坊已经起到三层楼了。里面干活的小姑娘小伙子都不让出来,怕脏兮兮的歪爷看了不高兴。歪爷看了楼,高兴了,就说这不比磨房好多了嘛!我看这条路是对的!谁要说不对,那就是要领家里人回去吃苦呀!又对小方说,有人想回头呀!你说怎么办?
    小方说,我一枪毙了他!(哦,那时家里的枪多了,小方手下有几个人,都有枪了)
    歪爷爷笑了,说好好好。
   
    小河那边就听说了,直接吓瘫了,跑过去到南院去见歪爷。歪爷瞅着他笑笑,小方也笑笑,小河就毛骨悚然。歪爷说,你小子明白人呀!等不到我死了?本来是想让你享福呢,唉!小河那腿一软就跪下了,啥也不说了。歪爷摸着小河的头,说好好好,老叔喜欢你,你不用怕,好好干吧!
   
    小河回去后,再也不提什么太爷爷了,不仅不再提太爷爷,别的也什么也不提了,说是当家的,其实什么事也不敢做主了,歪爷说啥就是啥,半个字不敢多说,彻底吓怕了,也没了心劲。小河这号人,其实很简单,很浅,从前他受小宏影响,认为太爷爷有道理,这么一吓唬,就服了歪爷了,不但嘴上服了,心里也服了,丝毫不敢乱来。
   
    就这么熬了几年,几个兄弟也都先后去世了,老大去世时,老七还在,老七来到他床前,老大睁开眼看了看老七,说我要走了呀,你们要好好跟着小歪干。
    老七说,大哥你怎么还糊涂呢?你看家里都成了啥样了!这家要败呀!要败呀!
    老大说,七弟,你就是个死脑子,你就认咱爹那一套!你看现在生活多好!
    老七说,大哥,那是你自己生活好!你啥也不知道呀!
    这话老大没听到,已经过去了。
   
    老歪死那时,家里真是风光大葬,排场仅次于太爷爷。小河哭得声泪俱下,比自己老子死时哭得还厉害,不知道是为歪爷哭还是为自己哭。
   
    歪爷走了,小河就真得当了家了,但是当这个家,就要把小方争取过来,这是歪爷的人,当年在南院那次还差点儿崩了小河,按道理争取小河是不容易的,但是实际上不费什么工夫,小方就是小河的死党了,很简单,小河叔答应对小方偷家里的东西去卖的事就当没看到,以后照旧。
   
    反正这水是清不了啦!小河,不,应该是当家河叔,索性也开始办自己的事了。他瞄准的就不是那些零敲碎打的东西了,他有大想法,他要的是磨坊!
   
    家里公用的东西渐渐被偷完之后,不只是小河,小方、小园他们也早就开始把目光转向了这件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上了。
    磨房这个东西和其他的零碎东西不一样,它是值钱的大东西,从技术上讲不可能一个晚上就能偷走,虽然有不少人都找了机会把里面很多零碎东西拆了卖钱,但是已经建了这么多年的工程,基本上还没有影响到设施,基本上还是能转的,因此即使是能偷走,也没有办法向家里这么多人交待。
   
    歪爷在时虽然对磨房一直不以为然,但他心里是清楚的,这些年家里吃的喝的,大部分还是拜这个磨房所赐,真要把这东西卖了,他也知道是不行的,特别是现在家里人都已经习惯于吃好穿好了,大家对大事明白的人不多,他可想怎么讲就怎么讲,大家也搞不太明白,说什么信什么就是了。但是如果让大家的生活水平降那么一点,大家就意见大了,那样估计自己就罩不住了,因此,虽然家里人乱搞他不管,但磨房基本还算完整。
   
    现在歪爷走了,没有人管啦!小河和小方、小交他们心照不宣了。只是动这东西,必须有个好理由才行,不然家里这么多人,面子上也挂不住。
   
    这时,另一位风云人物上场了:小济。
   
    小济是小宏的弟弟,小时候有段时间在小美家里长大,忘了说了,小河和小美关系那叫一个好。不过我们看小美不是真心,因为小河好几次找小美约会,小美倒是出来了,不过三句亲热话一说,就拐到南院的生意上。我们都看出来小美就是想让我们家给他们家打粗活脏活,占我们便宜,不知道为什么小河就是不知道,可能恋爱中的人都是白痴吧!
    
  
    小河和小美关系比较暧昧时,小济去小美家里住了几天,去跟班学人家开均石机,后来回来了,长了见识了,颇有一股盛气凌人,言必称“人家小美家如何如何”,开机器什么的没见学会,嘴皮子好使了不少。回来之后和小河关系很好,小河有啥想法,都要叫小济来问问“人家小美家是怎么办的”。
   
    小河、小方有了卖磨房的心,小济看在眼里,出来就开始给大家讲了一套道理,主要中心思想就是,只要是大家的事,就不会有人操心。因此“不是自己的,怎么会操心呢?”
    大家一想也是。
    小济就说,所以说,这家里的产业,算成是大家的,那就肯定不行。
    大家一想也是。
    小济接着说,所以,这磨房为啥不挣钱,原因就在这里。
    大家也不知道到底挣不挣钱,不过小济说是,可能就是了,他毕竟和小河走得近嘛,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磨房不挣钱是真的,因为这磨房本来就是为家里基础建设做贡献的,很多事情是白做的,也没法计算挣不挣钱,不过谁懂这道理?只知道从前建造时累得要死。
    看到大家都在默默点头,小济高兴了,继续说,既然是亏损的东西,就该卖掉,早一点卖掉,就减少一点损失!就像……就像……就像冰棍!它不停在融化,你不买掉,就化没了。
    大家觉得也有道理。
    小济说,因此,我们必须立即把这个磨房卖了,才能减少家里的损失!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也没错。那就同意吧!没错,这东西是该卖了!是该给了某个人,成了自己的才会好好经营呀!
    小济更高兴了。回头看看小河,小河对他笑眯眯地点点头。
    忽然有个人喊,那这东西该卖给谁呢?我也想要呢!
    小济早就准备好了,他反问道,你想要,你有能力经营好么?
    那人不自信了,没敢吭气。
    小济就说:所以说,这个东西要买给谁,是有讲究的,我们不是为了卖而卖,对吧?我们是为了让这个磨房能更好挣钱,对吧?谁能让它挣钱,当然是最了解磨房的人了!谁最了解磨房?当然是现在正在管理这个磨房的人了!谁正在管理?谁最了解?是谁?是他!
    小济的手指向了小河的儿子小绵。
    小济说:小绵在这里已经干了多年,他对这个东西很了解,应该是他!
    有人喊道:他想买也行,一分钱也不能少!
    小济立即露出一幅不屑一顾的表情:鼠目寸光!我们是为了卖而卖吗?我们是为了它更好发展!现在有了这么好的一位管理者,就是不要钱白送,也是对家里负责!钱?切!
    那人不知道说什么,脸也红了。
    小济说,我建议,我们应该只收象征性的百分之一价格,请小绵收购我们的磨房!不然就全完啦!
    有人喊:支持!支持!
    又有个人喊道:不对,磨房里那个面粉机很挣钱的,都是现金现货,不要卖那个吧!
    一大群人也说:是呀是呀!不要卖那个。
    小济等大家都静了,才说道:兄弟们,我们卖这个东西,是为了什么?我想听大家说一遍!
    有人就试探地说,是为了让磨房经营得更好?
    小济向那人一伸大拇指,那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济说道:没错!因此,我们不仅要卖掉不挣钱的机器,更要怎么样呢?更要卖掉挣钱的机器!你们想,如果好的机器都先卖了,那赔钱的机器还有脸留着不卖吗?就像一家里嫁女儿,一定要嫁那个漂亮的,漂亮的嫁出去了,那怕其他丑女还赖在娘家不走?
    大家都放声大笑。
    小济接着对大家说,所以说,我们第一个要卖的,就是面粉机!
    有人说,那么好的机器,还是多少给点钱吧!不能白送呀!
    小济看了看小绵,回过头来说,您说得对。下面我给大家讲一讲物权方面的道理。比如说吧,街上有人丢了个皮包,里面有钱,你从这里走过去,捡到了。你认为这钱是你的还是别人的?
    有人说,那也是失主的吧?
    小济一个箭步窜到那人面前,说:如果没有失主呢?如果失主不要了呢?
    那个人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说,那,就是我的了?
    对呀!小济双手一展,回到了众人前面。那就是拾到的人了!这就叫无主财产,先到先得原理。这个道理同样可以放到公有财产上去,什么叫所有权?所有权就是你能把一样东西拿回自己家的权利!公有财产,每个人都有所有权,你能拿回自己家里吗?谁也不能。谁也不能,那不就是没有人有所有权了吗?
    小济在这里使用了讽刺的技巧,语气揶揄、动作滑稽,很多人也都跟着大笑起来,感觉自己也搞懂了这个道理, 还不忘记瞟一眼其他人,以表示自己出类拔萃。没有笑的人都有点不自在了。
    小济继续说,所以说,大家都明白了吧!太爷爷时大家一起修磨房,那都是公有制下的行为,是低效的,不符合发展的。小美家的每样东西都是私有的,那才是先进的,符合发展要求的。公有的东西,就是什么?
    有人接口到:无主之物!
    对了!小济高兴地说,无主之物,如何分配?
    更多人说:先到先得!说完了还高兴地哄笑。
    小济得意地稍稍看向小绵,小绵笑意中做了个OK的手势。
    小济就接着说:现在我们回来再说面粉机的问题。刚刚还有人说,面粉机是挣钱的东西,但是真得是这样吗?这个东西是一个公有制的产物,这注定了它一定是落后的,一定是粗劣的,一定是没有完全办法适应发展的东西!
    有人说,是呀是呀,公有制的东西,就是落后的东西……
    小济说,不信我的话吗?请去开动一下面粉机看看,看看那个东西质量有多差!现在就开!
    有人把电源打开了,机器刚刚呜呜地响起来,就爆出一团火花,一个转轴飞了出来,机器一阵哀鸣,有人急忙在机器完全散架之前把电源关上了。
    天啦!小济惊呼道。这就是公有制的产物,不是自己的东西,没有人会关心它,没有人会爱护他,以这种机器的质量,你们还能指望它能给家里挣钱吗?
    大家议论纷纷,很多人轻声说,这质量是不行呀!
    小济说,你们说,这样的东西,是不是该扔掉?
    大家说,是呀是呀。唉……
    小济说,那么本来该扔掉的东西,多少卖点钱是不是更有价值?
    大家说,没错!
    小济说,那该买给谁?谁最了解它!谁最能让它发挥余热?
    大家哄然说:小绵!!
    小济向大家深深鞠了个躬,完美地做了个谢幕的动作,双手展起向着大家,大家热烈鼓掌起来。
   
    小济从人群之前走下来,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芒,小河走上来,用手拍拍小济的背,小济的尾巴夹在股间摇动着,两人一起走进了屋子里。
    那,磨面机怎么会坏掉呢?小绵问。
    小济笑道:教给你最后一条:如果一个桌子上十个人,只有一盘菜,谁也不够吃,那你怎么办?
    小绵说:那,我……让给别人?
    小济喝道:错!你应该假装不小心对那盘菜吐一口痰!
    小绵不相信地看着他。
    小济说,这样其他人也不想吃了,只有你一个人能吃了。如果一个家里什么东西很好,没法变成咱们私人的,那就把它搞坏,让它不值钱,自然没有人计较你去拿了。
    说完,扔给小绵一样东西。那是面粉机上的一个镙丝。
   
    故事讲到这里,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大事可讲了。磨房被卖给小绵了,小方小园也都分到自己的一份,但是他们没有人去经营这些生意,而是又转卖给了小美家,虽然小美家只花了一半的价格得到了这些机器,但是小绵、小方、小园都已经赚得流油了,毕竟他们收购时只花了不到百分之一的价格。我想这应该是最优方案了,因为以这些公子哥的能力去经营这些生意,只能赔得一塌糊涂,转手变现,是方便省事的办法。
   
    我们其他人的怎么样了?我们……嗯,还活着。有些聪明的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办法,比如有个叫小温的,找到小给小美家洗马桶的生意,每天早上,他都去收了一大堆的马桶,回来堆在我们自己家的井上,找了一帮从南院回来的小姑娘在那里洗,洗出来的屎尿都流在自己家的井里,也没有人敢管他,因为小方和他关系很好,小温常常带小方去南院的洗头房, 小温家的女儿就住在那里。就这样,小温也发了大财。
   
    其他的人都过得不太好,我去城里打工了,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大家都很节省,一心一意挣钱,又不敢花钱,主要是家里去年起说不管我们看病了,我们要自己留着钱防止生病。再后小园来让我们从我们已经住了几十年的房子里搬出去,说我们的房子是家里的,并没有把所有权什么的给我们。我们要想住,就要再掏钱去买回来。幸好我存了一点钱,在别处另建了一所房子,其他人有人不肯搬的,都被绑了手脚扔了出去。
   
    其实我知道,赶我们出去的原因是因为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好用来出售了,只能折腾这些不动产。这个家里早晚是要走到这一步的,现在很多人都去帮小温洗马桶去,多少挣点钱糊口,家里天天屎尿横流,几乎没有办法住人了,但大家还是住在这里,别人家都不许我们去,嫌我们臭。不过据小济说,这些屎尿实际上是太爷爷那时留下来的,“你们想,建磨房时把后院的石头都挖走了,那屎尿还不流进来?”小济这么说,大家想可能真得是这样了。
   
    我们大家都拼命存钱,只是怕老了没钱活命。存款上的数字一天天在增多,大家都似乎蛮有钱的,但是我们存钱的速度比不上房子涨价的速度。小河让人建了不少新房,刚建好小温就来买去了,买完了就涨价来卖,我们一点办法没有,不知道这生活会如何结束。
   
    小河常常办演出给我们看,之前说过他吹拉弹唱都会,节目总是很精彩,我们看了都很高兴,一高兴也就忘记发愁,忘记生气了。
   
    昨天我又去看了一场演出,小方指挥他的手下齐步走给我们看。原来我们家里有那么枪了,真得是很伟大!我们都很激动。明年我们还要办个大礼花表演,听说礼花要放到月亮那么高!那一定很让人激动,要知道,只有小美家才有过这么大的礼花表演呀!
   
    看完演出,回自己在外面建的小家,路过后山小河,看到我们家从前的磨房在那里立着,里面已经空了,房顶破了几个洞,在月光下悲悲切切地竖在那里。我走过去,抚摸着那年代久远的土墙,听着汩汩的河水,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一阵酸楚。迈过前门,走进里面,屋顶上的破洞向下投射出几块静静的月光撒在地上像,风吹过破洞呜呜作响。
   
    让我没想到是的,有个人影站在月光的斑驳之间,背负着双手,我一时间不敢动弹了。
   
    那个人回过身来,看到我站在这里,他毫不惊奇,只是指了指着他看的地方给我看,那里只有一个锈迹班班的底座。我回过头来仔细打量这人,才看出来,这个人居然是太爷爷!但不是他临终时的样子,而是他年轻一些时的样子,他那时有张照片留了下来,现在还夹在我家的镜框里,就是那时的样子,那一年,家里的磨坊开工修建。
   
    他的嗓音飘过来,自在、浑厚,如同我印象里的一样:
   
    “看到没有?那个地方应该装得是水力发电机,这个地方是水磨机,这里是冲压机床。现在……”他大手挥了一下,“没关系,娃娃,没关系。我知道会是这样,我说的话,你们没人信,我说老歪那套不行,会毁了这个家,你们要再受一次苦,没人信!没关系,娃娃,你们不信,以后你们的娃娃会信,就是再不信又如何?娃娃的娃娃会信!什么时候明白也不晚呀!从头再来嘛!那时候你们这些娃娃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大步走了出去,迎风站在月光下的山岗上,我跟了出去,不知道该对这个鬼魂说什么好,只好不作声地站在边上。看他脸上的表情从自信转为了自嘲,目光向我移了过来,嘲弄中还有一丝怅意。
   
    “爷建的不是磨房,爷建的是寂寞!”

永远跟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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