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影响不好

这一阵子，贪官可是抓了不少。按理说，社会公众应当对反腐的力度与成果感到高度满意了，应当给予一致好评了。各部门在２００８年写年终总结的时候可能已经把这些写进去了，如“查处处级以上干部多少人，科级以上干部多少人，为国家挽回经济损失多少亿元，受到各界人士及广大群众的一致好评”，更有精确一点的，可能还包括“比去年同期提高多少个百分点”等。　　

我最欣赏“受到群众一致好评”这句话。机关部门写工作报告、汇报，最后多半要用到这句话。是否真正受到群众的一致好评，这么说的事实依据在哪里，是否在群众中测评过或做过问卷调查，这些似乎都不予考虑，反正只要写上“受到群众一致好评”即万事大吉，就此搁笔。有时工作报告或工作汇报还要盖章，其实有这么一句话就不用盖公章了，因为除了机关部门，几乎没有其他单位这么写了。公章能少盖就少盖，这也符合建设节约型政府机关的原则。　　

但这反腐工作，目前还确实没有受到群众的好评，至少是没有受到一致好评。如本文开头所言，工作成绩确实斐然了，收效确实很大了，为什么没有受到好评或者一致好评呢？原因之一，贪官多。虽然抓得多，但没抓得更多。这几年可不比前二十年，那时候群众想在机关发现个贪官也不容易。即便有贪官，也大都像过街老鼠，藏着躲着，不似今天如此之明目张胆。至少不会像今天这样说什么“我是什么什么，你能怎样”及“你们算个屁”之类，而据说这样的人平时表现还算不错的。真不知道平时表现“错”的究竟会如何。今天的贪官坐名车，住豪宅，包二奶，不仅无所不为，而且无所不大张旗鼓地为。今天抓的贪官从绝对数量上来说虽说 “成绩喜人”，但“潜伏”着的贪官能蒙得住有关部门的眼睛，却蒙不住群众的眼睛，群众当然不会给予一致好评。原因之二，反腐基本模式还是抓小放大，拔草不拔树，多数是捡没根的或根小的拔。树大根深，自然难拔。然而你不拔，它就越长越大。贪官一落马，不是慨叹倒霉，就是慨叹上面没人。这种模式，既不利于反腐工作的深入推进，更不可能得到群众的一致好评。　　

纪检、监察、检察，是三个专职的反腐部门。也就是说调查腐败案件的最高权力应当掌握在这三个部门手里。是不是立案，应当如何查处，查处完毕的移交，都应当是他们说了算。法律也规定了检察部门独立行使检察权，但现在实际上还做不到这一点。三部门接到举报，或发现了腐败案件，官小的可以自行立案查处。官大的，就要先请示。“报告领导，发现某某有贪污嫌疑，是否可以查处？”领导如果说，“当然要严格查处”。于是三部门领导就对手下说，“给我办！”如果领导说：“这个问题么，恐怕社会影响不好，要慎重”，那么三部门领导就会对手下说：“先等一等”。这种情况，是我在十年前听一位在检察部门工作的朋友说起的，或许有些捕风捉影，但从目前反腐案件的发案原因上看，应当不全是空穴来风。许多案件是网友揭出来的，还有一些是群众上访到高层揭出来的，都是捂不住了才真正动手查的。对于不是这种途径被查处的贪官来说，是不是原因真就是“倒霉”或“上面没人”，不能不让人怀疑。　　

我们权且把“社会影响不好”当作是真心话。查处一个高级贪官的确是影响不好。但一旦贪官被举报或被发现，不好的社会影响肯定已经造成了，不查处，社会影响肯定不好。大家想一想，一个贪污犯或受贿犯，行事一般应当是秘密的，怎么会让局外人察觉呢？而已经被群众发现了，或被反腐部门发现了，再不查处，社会影响怎么会好呢？　　

优先考虑社会影响，本身就有问题。诚信、法律、社会影响三者之间如果进行排序，是不能把社会影响排在前面的。因为有法不依、丧失诚信，采用隐瞒、欺骗的手段，社会影响最终还是不会好的。纸里包不住火，雪里埋不住死孩子。而各权力机关一旦失去公信力，则灾难必然是足以灭顶的。而群众说“有”，机关说“否”的现象还是经常发生。群众的认识并不一定总是对的，但一有什么事，群众总是“被谣言误导”、“受不法分子蒙蔽”，也是说不过去的。　　

现在又听说要对全国的县纪委书记进行培训，并征求意见。我的意见是，培训肯定有用。但当前的腐败问题绝不是经过一两次培训就能解决的。人们一直在呼吁的财产公开，是个比较直接的办法，但就是呼不出来。什么原因呢？主要还是怕社会影响不好。但腐败问题就像一颗已经长得足够大的毒瘤，想不付出一点代价就清除它，恐怕即便是扁鹊、华佗再世，也无这等回春妙手。然而财产公开也只是反腐工作深入的一个起点。至少现在还不能排除即便采取财产公开制度，官员公开财产就不会造假的可能，但财产公开至少是迈出了一步，而不至于使反腐工作踟蹰不前。　　

以前我老家的农民使用牲畜进行田间作业。作业时，牲畜经常吃庄稼，于是农民就给它们戴上“笼嘴”——一个用铁丝编就的东西，上面有许多小孔，使牲畜可以呼吸，但不能为所欲为地吃庄稼。当然，这有些偏离“牛性化”或“驴性化”的管理方式了，也可能不符合普世价值的要求，但确实很有效。现在的贪官之所以可以任意拿公家的钱，收行贿人的礼，就是缺少这么一个有效的“笼嘴”。而现在的反腐机制的设置，不过就像是盖在干粮上的一块防尘的布，可以防尘，却很难防畜牲的嘴。　　

当然，给想贪的官戴上“笼嘴”，社会影响可能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