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考
我 的 高 考
李文斌
这段时间,高考渲染得沸沸扬扬。中央电视台不吝“台面”,连高考学子如何带橡皮,带2B铅笔,如何唱歌减压,大喊减压,心理减压,都絮絮叨叨,就好像一个大家长围着孩子转。也许,当今世界,最幸福最得宠的就是中国的考生了。
然而,高中毕业这个年龄的人是最不懂得感恩,最具逆反心理的人群,尤其是在蜜糖罐里泡大的独生的小皇帝小公主们。这种甜腻得令人咂舌的一厢情愿的关爱,到底能换来怎样的效果,还真难评估。由此,我回想起了我那充满艰辛但又充满悲壮充满激励的高考往事。
我的高考发生在1963年。地点是河南省柘城县完全中学(初中、高中都有的中学叫完全中学。全县就这一家)。应届毕业生共4个班126人。其中理工类2个班,文史、农医类各一个班。其实,刚考入高中时是六个班,二百多人,当时正是国家困难时期,中华处处,饥民遍野,饿殍载道。我三年高中,大部分是吃糠咽菜过来的,骨瘦棱棱,饿得头昏眼花。同学们有的熬不住就一个个辍学了,到毕业时减少近一半。刚分了专业,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我们睡的集体宿舍失了火,几十个学生在睡梦中被浓烟呛醒,冒着风雪与烈火搏斗,眼看着自己勤工俭学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一栋楼在火海中成了一堆废墟。从此,我们就开始了复习迎考的战斗。
同学们都来自农村,家家都穷,个个没钱,是长期身无分文的没钱,衣衫褴褛,食不饱腹。从家里带来的红薯,用筷子一穿,放进学校的大蒸笼里,等下学时,大笼掀开,同学们一哄而上,抢回自己的红薯,这就是一顿饭。中午,大家聚在学校的开水房里,用自己的小茶缸掰一些馍进去,再加点盐,滴上点香油,加入开水,这一茶缸泡馍就是一下午的干粮。我冬天光脚穿一只用芦苇的花穗编的草窝,里面垫上一点麦草,由于粗糙又不断磨脚,就把脚磨破了,感染了,化浓了。无钱无医,只好忍着、挨着。就这样,拖了整整一冬天,溃烂的疮口才慢慢愈合。我们的父母都是农民,离县城十几里、几十里不等,他们都为一家生计忙碌,从来不曾到县城来看我们;我们也从来没有让家人看望的奢望。当时我们就是学课本,没有任何参考书,这样反而使我们把课本学得滚瓜烂熟,了如指掌。文具纸张,极为简单,黑而粗糙的作业本,记载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的100分!大家虽然艰苦,但为国为民的志向很明确很坚定,因而学习刻苦,动力十足。老师也手把手地教我们,他们既是老师又是长辈,在苦难中结下的友谊,弥足珍贵,终生不忘。
就要高考了,我们县无资格设考场,要到100里以外的商丘市去考。我们一百多人,连同老师、校长、后勤人员,包了5辆卡车,每车四十来人,后勤车上还拉了两头自己养的猪和一口大锅,为的是在考试使为我们改善生活,为我们鼓劲。这5辆车,载着苦难学子的辛酸和梦想,在铺天盖地的尘土中直奔商丘。
考试正值最热的时候,树上的蝉拼命地叫,汇成强大的声浪,与热浪一起扑向我们。我在商丘这个“洋”地方第一次见到了冰棍。2分钱一个。虽然我还舍不得买,但好奇心促使我慷慨解囊。冰棍在炎热的空气里蒸腾,冒着热气,使人仿佛进入神话的世界。它透明、冰凉、坚硬,还有些神秘。这是高考给我的意外收获。
由于长期挨饿,身体虚弱,我在高考那几天发烧39度,强打精神,昏昏欲睡。可我是学校的尖子生,学校指望我为母校争光。每当我考完一门无力地躺在通铺上闭上眼睛时,老师就来催促我,也鼓励我。我也想打起精神,可就是力不从心。我真恨自己。好在,我临场发挥不错,常常在本考场第一个交卷,而且,自我判断考得满意。就这样,我在昏昏沉沉中度过了那难忘的三天。由于发烧,不想吃东西,学校好心杀的猪做的肉我也无心享受,尽管我都几年没吃过肉了。
考完试,就放了假,而且是永远地结束了中学生活。等待的是完全未知的新生活。我告别了亲爱的老师和同学,回到了故乡。而故乡,并没有我的父母和弟妹。他们在两年前就去了极远的新疆。因为连年的困难和饥饿使拉扯7个孩子和一个外祖母的父母亲实在不堪重负,就豁出命卖掉了两间草房去讨一条生路。我是在刚升高二时含着泪把他们送上远去新疆的汽车的。从此,我就寄宿伯父家里,为的是完成高中学业,不要半途而废。
回到家乡,我就一头扎进生产队的饲养室,当起了伯父的帮手。因为伯父是队里的饲养员,他喂养着二十多头牛。我的任务是每天担几十担水,从牛圈里把牛粪清理出去,为牛铡草。这是十分重的体力活,对一个挨饿体弱的“书生”实在是很大的挑战。但我硬是顽强地坚持着,为着遥远的爹娘,为着伯父,也为着我自己。我在苦干中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寄自某个神秘角落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心里很有数,我一定能考上。
果然,刚回到家乡二十多天,西北工业大学航空发动机系的录取通知书就寄到我们村。我是在方园十里内的第一个大学生。我也是126个毕业生中被大学录取的仅有的三个人之一。另外两个人分别是人民大学和北京航空学院。其余的一百多人就这样无情地淘汰了,因为那时中国很穷,大学很少,招生人数也很少,能考上大学的是凤毛麟角。
参加高考后的近一个月,伯父送我上了去商丘的卡车。我背着一个比现在的农民工还要简单得多的铺盖卷,一个人在站台上等去西安的火车。父母和亲人还在比西安更远的地方,不知他们知道儿子考上大学是怎样的表现,但我毕竟用行动向他们告慰,你们的孩子没有辜负父母的养育之恩。两根平行的铁轨伸向远方,在看不到尽头的地方交汇了。从此,我又开始新的人生历程。风风雨雨,坎坎坷坷,酸甜苦辣,人生百味。回望高考,只不过是崇山峻岭中的一座小山头而已。
古语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几十年来,我习惯甚至喜欢了奋斗与吃苦,认为这样可以使自己清醒而振作。对高考作过度的推崇,未必有益。
2007年6月10日
爱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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